从黎凡特到紫禁城
满文——填满清代(1644—1912)双语石碑的那一列列由圈与点构成的竖行——并非诞生于满洲。它的谱系上溯两千余年,直抵公元前5世纪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国的行政语言阿拉米文。
这条承袭的链条是这样走的:
- 阿拉米文(公元前5世纪):一种辅音音素文字,随波斯帝国自埃及扩散至中亚。其自右向左的草体成为此后数十种文字的母版。
- 粟特文(公元1至10世纪):粟特商人把阿拉米系的字母沿丝绸之路带向东方。他们的文字转了90度——自上而下书写,字列自左向右——这一决定性的改变被此后每一个后裔继承。
- 回鹘文(约公元8世纪):突厥语的回鹘书记把粟特文改造来写自己的语言。成吉思汗的帝国约在公元1206年采用了这套文字,据载是在俘获了会写它的乃蛮掌印官塔塔统阿之后。
- 蒙古文(13世纪):回鹘字母被调适到蒙古语的音系上。自上而下、字列自左向右的方向在此定型,至今仍是内蒙古的标准。
- 满文(1599年):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命其臣额尔德尼与噶盖依蒙古字母创制女真(后称满洲)语的文字。这第一版称作 tongki fuka akū hergen,即「无圈点文字」,因缺少附加符号而使若干字母含混。1632年,达海加上圈与点(tongki fuka sindaha hergen),消除了大部分歧义。
自粟特文那一次旋转以后,这条链上的文字共有一个特点:它们竖写,而字列在纸面上自左向右推进——与自右向左的汉文行款正好相反。因此一册满文写本像西文书那样从左侧翻开,而每一列又像文言那样自上而下读。
八思巴字这段岔路
其间有过一次绕行。13世纪,藏传佛教僧人八思巴为忽必烈另创了一套全新的文字,意在以单一统一的体系书写蒙古帝国的所有语言。八思巴字大约自1269年用到1368年,见于官印与碑刻;其棱角分明的方块字母,在元亡数百年后的清代御宝上仍能见到。但八思巴字是一次平行的实验,并非满文链条上的一环:它影响了后来关于朝鲜谚文的讨论,也在东亚古文字学上留下痕迹,然而满文承自回鹘系的蒙古文,而非八思巴字。
锡伯语:活着的继承者
满语本身作为母语已实际消亡,或许只剩黑龙江偏远村落里少数年长者还能说。但文字活了下来。1764年,清廷把一支锡伯营的驻防兵丁自满洲迁往西陲新疆——行程五千余公里,走了十六个月。他们的后裔,察布查尔的锡伯人,把满文与这支满语族语言保存了下来。今天察布查尔的锡伯孩子上锡伯语授课的学校,读一周两期的报纸《察布查尔报》——所用的正是额尔德尼与噶盖在1599年拼合出来的那套竖写的满文系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