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于帝国雄心的文字
1119年,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刚刚建立金朝,亟需一套足以支撑帝国运作的文字体系。他命通晓契丹语、汉语与女真语的学者官僚完颜希尹主持创制。希尹在数月内完成了女真大字——以契丹大字的字形逻辑为蓝本,却大幅调整以适应女真语(通古斯语族)的音韵结构。
仅仅19年后的1138年,更简洁的女真小字由金熙宗颁行,据说出自他本人之手;《金史》记载其在1145年正式启用。哪块碑刻使用何种文字,至今仍是学界争议所在。
约900字与契丹的基因
现存的全部女真文材料中,可见的字总共只有约900个。金启孮1984年编成的标准辞书《女真文辞典》收字890个,仅《女真译语》一书所用即约720字。部分字表意(一字一词素),部分表音(一字一音节),许多字形是直接转借自契丹文字后重新赋予女真音值。由于女真语是黏着语,与孤立语性质的汉语迥异,书写者必须创造性地扩展表语文字体系,以标注动词后缀和格尾。
救活文字的明代双语词典
1234年金朝亡于蒙古后,女真文字进入漫长的衰退期。同族后裔满洲人最终改用改造自蒙古字母的满文。将女真文字从彻底湮没中拯救出来的,是一部明代文献:《女真译语》——以女真字对照汉译和汉字音注的双语词汇表。此书历经多次传抄,几乎是偶然地留存下来,成为女真文字解读的“罗塞塔石碑”。
丹尼尔·凯恩与800年的谜题
近代系统性解读始于19世纪的中日文献学家,但决定性贡献来自澳大利亚语言学家丹尼尔·凯恩。他1989年的专著建立了严密的音韵重建体系。通过将《女真译语》与石刻铭文、铜质官印及后世满语、鄂温克语的比较通古斯词汇相互印证,凯恩及后续学者已为词书中实际出现的七百余字大多确定了读音。但传世材料极少——已知碑刻九种,加上明代的对译词书——整套文字至今仍只被部分解读,许多字因用例太少而难以确认。
为何重要
女真族处于东亚史的枢纽位置。金朝统治中国北方长达一个世纪,击退南宋,塑造了蒙古人日后继承的政治格局。就书写文化传承而言,女真文字是满文的概念性先祖,而满文是清朝(1644—1912年)的官方文字,如今仍以礼仪性的方式留存于紫禁城的满汉合璧匾额上,并作为新疆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所用的近亲文字——锡伯文——继续活在书面语中。解读女真文字,是填补中国北方百年文献空白、厘清通古斯民族如何在保持自身语言认同的同时建立汉式文字官僚体系的重要工作。
很少有文字体系被要求做过这么别扭的事:把一门黏着型的通古斯语,塞进汉式的方块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