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汉字,两个完全不同的词
在多数语言里,一个书写形式对应一种读音(方言差异不计)。而闽南语——福建、台湾、东南亚以及世界各地华人社群约五千万人使用——系统性地打破了这条规则。凡受过教育的说话人,对同一个字都掌握着两套各自独立的音系:白读 pe̍h-tho̍k(口语音)与文读 bûn-tho̍k(读书音)。
著名的对比:一、两、十
差别相当彻底。看这三个高频字:
- 一:白读 tsi̍t(tsi̍t ê lâng「一个人」)对文读 it(tē-it「第一」)。这并不是同一个词的口音差别:白读多了个声母 ts-,声调也不同,说话人把两者当作分属不同历史层次的两个词来分用。
- 兩(表数量的“二”):白读 nn̄g(nn̄g ê「两个」)对文读 lióng。至于二,它没有自己的白读,只有 jī(漳州腔,台湾南部)或 lī(泉州、厦门腔,台湾北部),那是地域之别而非文白之别——所以日常的“两+量词”写作兩。
- 十:白读 cha̍p(cha̍p ê「十个」)对文读 si̍p(si̍p-jī-kè「十字架」)。这一对连声母都不一样。
为何存在两套系统
白读层是两者中更古老的一层。闽南语先民自黄河流域南迁入闽时(大致自汉代至魏晋南北朝),把早期汉语的音系一并带了过去。这支话被隔在闽东南沿海的山地里,沿着自己的轨迹演变了数百年——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唐帝国把全国字音标准化之前。
文读层来得晚些,产生于闽南人开始研读儒家经典与唐代官方文献之时。他们必须把那些字按唐廷“正音”读出来,而那些正音与本地自然演变出的读法相去甚远。他们没有用文读取代口语——口语承担着家务、情感和身体经验的一切——而是把文读叠在上面,只留给正式诵读、诗词与宗教吟唱。
闽南语作为历史音韵资料
闽南语的白读层保留着上古汉语与前期中古汉语的若干特征,这些在官话和多数北方话里已经消失或被抹平:
- 入声韵尾(-p、-t、-k)。标准官话已全部失落,闽南语与粤语、客家话一样保存得相当牢固:tsi̍t 收在一个清楚的 -t 塞音上。
- 唐代拟音中所没有的古老元音对立。
- 日母声母:二 jī 仍带着承自中古日母的辅音——白一平与沙加尔构拟的上古音作 *ni[j]-s;官话则把这个声母磨蚀殆尽,只剩下 èr 的元音。
"…此地所说的方言处在汉语发展主流之外,这并不令人意外。…这一方言群仅次于官话,是最有特色、也最容易界定的汉语方言群。" — 罗杰瑞(Jerry Norman),Chinese(1988),第228页
罗杰瑞在同一段里也把天平的另一端一并称了出来,两半都值得记住:闽语保存了不少在汉语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的古老成分,但同时也带着大量闽语自身的地方创新。它对历史语言学的价值,不在于它比邻居单纯“更古”,而在于闽语是唯一一个无法由韵书所记的中古音推导出来的大方言群,因而保存着其他任何一支都提供不了的证据。
该用哪一层
流利的闽南语使用者几乎无意识地在两层之间切换:
- 在市场里数东西:tsi̍t, nn̄g, saⁿ…(白读)
- 吟诗或念官衔:it, jī, sam…(文读)
- 数到十一:cha̍p-it——十用白读 cha̍p,一用文读 it
- 「星期一」:pài-it——数字用文读 it,表“周”的字用白读 pài
这种语码转换并非有意识的语法推算,而是在母语环境中浸润出来的;用错了,就像声调放错位置一样,会立刻暴露出非母语学习者的身份。
文白异读既不是怪癖也不是缺陷,也并非闽南语独有——吴语、客家话和粤语同样在白读之上叠了文读。使闽南语与众不同的是它白读层的深度。它是汉语语言史的一道活的地质剖面:两个不同时代的汉语并排安放在每一位说话人的口中,底下是帝国以前的口语,上面是唐代的文读标准。正因为有这样的层次深度,历史语言学家才把闽南语视为重建汉语在其一切现代形态出现之前语音面貌的不可替代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