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活着的人中约有一半,讲源自单一史前祖先的语言:原始印欧语(PIE)。英语、西班牙语、印地语、俄语、波斯语、孟加拉语、德语、法语、希腊语、意大利语、波兰语、旁遮普语、马拉地语——它们全部,加上几十种已灭绝的语言如拉丁语、梵语、赫梯语、吐火罗语和哥特语——都源自约6,000年前在庞蒂—里海草原(根据玛丽亚·金布塔斯与戴维·安东尼的主流库尔干假说)或在另一种竞争理论中在安纳托利亚使用的一种语言。
没有人把PIE写下来。然而语言学家自信地引用PIE词:*ph₂tḗr"父亲"、*méh₂tēr"母亲"、*wódr̥"水"、*ǵneh₃-"知道"、*kʷékʷlos"轮子"。怎么能这样?
突破在1786年。英国法官威廉·琼斯爵士在孟加拉亚洲学会宣布,梵语、希腊语和拉丁语的关系"确实如此强烈,以致没有哪个语文学家在审视这三者后,会不相信它们源自某个共同来源,这一共同来源也许已不复存在"。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弗朗茨·博普、拉斯穆斯·拉斯克、雅各布·格林和奥古斯特·施莱歇尔发展了比较方法:在子语言间对齐同源词,识别规则的音对应,并把它们投射回重建的祖语。
最著名的例子是1822年提出的格林定律,它描述了日耳曼语祖语中塞音的系统转移。PIE 的 *p 在日耳曼语中变为 *f:因此拉丁语 pater ↔ 英语 father、拉丁语 piscis ↔ 英语 fish、拉丁语 pēs ↔ 英语 foot。PIE 的 *t 变为 *þ(th 音):拉丁语 trēs ↔ 英语 three。加上次级规则(韦尔纳定律,1875)后,对应无一例外。
然后来到那个许多语言学家认为可让"重建是真科学"这一问题尘埃落定的时刻。1879年,年轻的瑞士语言学家费迪南·德·索绪尔——21岁,尚未以现代符号学创始人身份成名——发表了《关于印欧语言原始元音体系的备忘录》。为了使PIE元音交替整洁地解释清楚,他提出 PIE 曾包含神秘的额外 coefficients sonantiques,自此在所有已知子语言中消失——我们现在称之为喉音(*h₁, *h₂, *h₃)。
"印欧语中必定曾存在一个音位 A,在历史语言中未留下任何直接痕迹……"——索绪尔,1879年
这是一个没有直接证据的杰出推断。在将近五十年里,大多数印欧语学家认为这是优雅的思辨。然后,1915年,捷克学者贝德吉赫·赫罗兹尼破译了赫梯语——一种青铜时代的印欧语,在安纳托利亚地下埋了三千年。1927年,波兰语言学家耶日·库雷洛维奇注意到,赫梯语在恰恰索绪尔所预言其缺失音的位置上保留了一个用 ḫ 书写的辅音。索绪尔已去世十四年。他的"幽灵"自始至终都是真实的。
今天PIE 重建有数百个充分确立的词根、一套含八格三性的复杂语法、元音交替,甚至重建的诗——如 *ḱléwos n̥dʰgʷʰitóm"不朽之名",在荷马希腊语(kléos áphthiton)和吠陀梵语(śrávas ákṣitam)中均得到证实。从未被人写下的语言,或许是历史上研究得最透彻的无文字语言。